敬忆陈岱孙先生
作者:陈芳
1997年8月初的一天中午,正埋头于海淀区地方志政协卷资料长篇整理的我,收到一封信,肃穆的信封上面有黑体字“陈岱孙教授治丧办公室”。当时真惊呆了,岱老走了?让人不敢相信!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真想哭,即刻给治丧办公室打电话,表示作为晚辈要敬献花圈和挽联,又陈述了难过心情。办公室的同志说大家都一样,感到挺突然的。
下午,我去中关村鲜花店请年轻的老板扎了一大束鲜花,内中有马蹄莲、凤尾葵、黄白菊,还特意插了两枝玫瑰,小伙子讲岱老是高寿无疾而终,可说是“喜丧”。然而我的心依然沉重得很。捧着鲜花来到北大燕南园55号,客厅北墙正中一帧大镜框黑白像片里岱老慈祥地微笑着。我一下就哭了,先是鞠躬致哀,后双手合十,垂首默祈上苍护佑我伤老英灵安息,再跪泣叩首,仍感不能表达伤心之万一。岱老亲属接过花束,放在岱老遗像下面,周围已有不少束鲜花,还有花篮。岱老亲属说岱老此生真不虚度,身后有这么多人由衷地怀念他。笔者说这是大家共同的心愿。
一、众星拱月仰岱岳
1990年5月底的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德高望重的陈岱老。当时全国政协正在政协礼堂举行“庆贺陈岱孙先生90寿辰和从教63周年茶话会”,我跟随北大党委统战部的同志们前往致贺。当精神矍铄的岱老出场时,我即为先生整洁的仪表、潇洒的风度所倾倒,只见先生身着朴素的深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讲话清晰。先生当时已达90岁高龄,然而上下主席台不用搀扶,身轻体健,行动自如。而与会领导、岱老弟子和各界人士表现出来的敬仰之情又深深地感染了我。全国政协李先念主席写来祝贺信称赞岱老:“辛勤耕耘,无私奉献,在经济学研究上有很高造诣,值得大家学习。”谷牧副主席则发言评价陈岱老是“一位具有坚定的爱国思想的高级知识分子”。茶话会结束后,北大的同志们和陈岱老合影留念,统战部长葛淑英阿姨把我也拉上了,心里真是高兴,觉得能和陈岱老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师长合影非常之荣幸。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多次去北大燕南园先生寓所拜望岱老,现在此缅怀追叙,以资众友更好地向岱老学习。
二、爱国者的道路
在访谈中我感到,陈岱老等老一辈中国知识分子爱国家爱得真挚、深切,始终把自己的命运同国家前途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科学救国、精忠报国的意识深入骨髓,爱国是他们一生事业的原动力。
1992年11月初的一次拜访中,岱老回忆起他早年的经历。自少年时代就目睹中国的积贫积弱,面对世界萧条的压力和外侮列强的欺凌,痛感中国作为一个经济落后的国家,“不但是一般人民生活的艰难,而是一切立国大计的无着”,“富强是当务之急”。岱老说到1932年在伦敦举行的国际经济货币会议,世界所有主要国家都参加,唯中国没有被正式邀请,“国大却言轻,你不配的!”伤老由衷地慨叹。至1936年先生更尖锐指出:“甲午战争之后,中国虽幸免于列强政治的瓜分,而经济侵略乃与日俱进。”使晚辈更为感动的是抗战时期西南联大条件那么艰苦,先生还在想着前方部队士兵要填饱肚皮,一再呼吁要培养我们的经济力。新中国成立后,岱老全身心投入经济学教育事业。改革开放以来,岱老边教学边研究,边从事社会工作,更关注改革开放,发表的学术演讲和各种论文累计竞达百万字。1993年还发表《我对通货膨胀的一点看法》,其中充满真知灼见。
陈伤老早年在美国念了六年书,在哈佛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即准备回国。伤老对笔者说过,他们当年出国就是为了回来帮助国家富强起来,不像现在有些人先考虑回来不回来。
三、蔼蔼师尊、长者风范
岱老于1927年归国后在清华大学新设经济系任教授,次年即任经济系主任,一直是清华骨干台柱,被公誉为“清华人的骄傲”。1953年后到北大经济系任主任。28岁至84岁都做系主任,90岁还带博士研究生,令人感佩至极。岱老曾对笔者很谦逊地说:“我最适宜的工作就是教书,别的事情不会做。在任何国家教书都是很苦的,我从不考虑这个问题。”早年岱老抽烟时,学生都爱送香烟、雪茄、烟斗,到“文化大革命”中不抽烟了,学生们就送咖啡,什么品牌的都有,这算是一段趣话。
岱老当年学成回国后每学期同时开三四门课,每周课时9节至12节,而现在却是三四人同教一门课。对此岱老很为焦虑,诚恳地说:“这怎么行?”笔者拜读过岱老当年写的《关于大学毕业生职业问题一个建议》:“社会费了大量的财力,造成了这不一般的人才,造成之后,又把他们弃置不用,当初的财力岂不是虚掷?”显出经济学家特有的精明。
面对教书这一永恒主题——培养后人、造福社会,先生坚持默默无闻地把自己一生精力都花在学生身上。教书60余载对学生一向耐心细致,哪怕是不知深浅的毛头小伙儿拿很不成熟的观点上门讨教,先生也是要亲自看论文,用红笔修改,告诉后生:你所谓的“新发明”哪位学者已有言在先,如想再论,建议参考什么书,并开列书单。先生在审阅中青年学者的论文、书稿时也是认真至极,逐段逐句,错别字都予以修正。他曾给一位博士研究生毕业论文写出了近两万字的指导意见。记得岱老说过:“青年人做学问就该老实,这是我的一贯看法。”真乃循循善诱,清流惠风。
“春风化雨乐末秧”。1994年春天的一次拜访中,岱老平稳地说:“我上课时从来不点名,但下面总是坐得满满的。我对青年同志有一种好感,觉得中国的将来在青年身上,协助社会培养一代新人是很有意义的。亲戚也好,学生也好,他们都不怕我。现在家里有两个外甥孙子、孙女住在后屋,有小孩子在,热闹!”拜访中,岱老的得意弟子、知名教授晏智杰、张友仁诸先生都由衷地赞颂先生的治学、为人之道。
笔者也亲感岱老的长者风范。自幼在末名湖畔徜徉的我,童年时曾跟着父母到过江西鄱阳湖畔的北大鲤鱼洲“五七干校”。1992年底的一天,当向岱老追述往事,老人家眼角立即浮上慈祥的笑意,问:“你那时才多大?觉得苦吗?”在笔者起身时,岱老还笑着伸出手来,说:“江西干校的小朋友,好好走啊:”让人心里真温暖,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句话。1993年元旦,我再去燕南园拜望,坐在客厅里的岱老一见我进门,即起身相迎,我赶紧扶老人家坐下。岱老外甥女、《文汇报》记者唐斯复老师告诉我,孩子们都喜欢他们的舅公。后来出门时,岱老又起身送我。真是让人感动至极,后生晚辈岂敢啊!笔者冒昧,想请他多指教,岱老非常和蔼地同意了,说笔者随时可以去,只要他在家。
四、人格清逸,风骨劲健
陈岱老一生孜孜矻矻,尽瘁教坛,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面对百年沧桑,不弃精神学问。先生弟子谈起他时都露敬重之色。北大经济学院教授陆卓明先生称赞岱老有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教书治学皆以正直为先。岱老对西方经济学是融会贯通,不是东抄西抄,而是始终如一。直到1996年,岱老还强调对西方经济学不能“述而不批”,认为对西方经济学的盲目崇拜是当前的主要危险。早在1978年为厉以宁教授专著作序时即指出,在资产阶级经济学说史的研究中,最忌简单化的做法。先生一生把自己的焦点凝聚在教书治学上,排除各种诱惑,学术思想很新,能及时了解各种动态,对经济形势和未来都有很正确的理解和分析,提供给社会和决策部门参考。
先生虽然无家室,孤旅一生,但对生活仍很有追求和讲究。早年留洋时,去西班牙是为了看斗牛,到意大利则一定要观歌剧。岱老很奇怪当代人出去就是为了搬几个“大件”回国,而不是去做学问、长见识。当年先生面对国内财政论述几乎空白的状态,自言曾有“野心”写一套系统的财政金融研究专著,以组建中国自己的财政金融研究系统。后来先生风趣地告诉笔者,自觉能力有限,官场陋习看不惯,挣钱又累,再加上求学时学的是财政金融,只学花钱,没学挣钱。然而言谈中却透着清高:虽然是学经济的,却始终抵制唯利是图。
岱老生活上有追求,但不挑剔,精神乐观。“文化大革命”期间及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住在镜春园的老式平房里,潮湿阴暗,中央领导同志访问他时都觉过意不去,先生却说环境有野趣。谈到“文化大革命”冲击,岱老讲不算大,“层次没那么高”。第一等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第二等差“反动”两字。当时有学生贴大字报在家门口,说岱老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对此,岱老一笑了之,自嘲当“反动派”这不够格哩!1957年先生曾在全国政协二届三次会议上写提案反映我国人口问题,呼吁实施计划生育。据说康生当时曾想据此划岱老为“右派”。笔者问过岱老可有其事,岱老还是笑着讲,他是听到过这个“谣言”,但后来没有证实。
1992年的一个冬日,岱老向笔者谈往事时,曾讲归国后目睹北洋军阀政府官场的腐败和黑暗,使他想起《孟子·/文公章句下》中引曾子语“胁肩诌笑,病于夏畦”这句名言,发誓终生不为官。可叹笔者这个中文系毕业的学生竞不知所引何言,还劳岱老亲笔指教,真是难忘师加恩。
最后谨以笔者1997年为岱老所撰挽联作为本拙文结束语,以表敬仰追怀之意:
气派吞山河,宗师懿范敬仰岱岳;
萋萋生春草,先生道德痛泣王孙。
陈公大师千秋
丁丑夏月晚辈陈芳哀挽
本文拙陋,却是真心情。敬爱的陈岱老,原谅您的小朋友吧!
(本文作于1998年,收录于《陈岱孙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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