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如泣如诉、凄婉曲折的胡琴咿咿哑哑地自门外传来,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信手拉着一段曲子。正在院中散步的杨荫浏先生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那是一个被称为人的生命在苦难深重的历史深处形销骨立,踽踽独行,在茫茫山水间仰望无边无际的苍穹,倾诉全部的生命诉求。
在大师急切地追问下,拉琴的无锡乐人黎松寿告诉杨先生,这是无锡街头卖艺的瞎子阿炳常拉的曲子,没有名字,并且50岁的阿炳常常吐血,身体极度虚弱,恐怕不久于世。
一次偶然的采风,一首即兴拉奏的曲子,一双大师灵异的耳朵,一颗倾听的心灵,与一首等待千年的经典音乐深刻遇合,而被人类铭记,成为历史的细节。
历尽人间沧桑的民间乐入阿炳确实老了,没日没夜地咳嗽,带着令人心悸的血丝,拉琴弦的手也不停地抖动,只能勉强在和他一样苦命的彩娣的搀扶下,在无锡街头缓慢蜗行,用哀婉曲折的琴声倾诉着无限心曲。
几天后,在无锡城一座僻静的宙宇中,满面灰尘气喘吁吁的瞎子阿炳在五六双眼睛期待的注视下,又拉起了那首重复了干百次的曲子,沉郁的二胡的琴音百感交集地在空气中波动,穿越时空,盘旋往复,重重的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脉。一根细细的钢丝嘎嘎地拉动那架借来的全国仅有的两台老式录音机,记录下了这首末名的民间曲调,使这一刻成为永恒。阿炳一首首地拉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与音乐融为一体。由于录音带不够,他们约定第二年再来录音。
不久,这个名叫华彦钧的无锡民间艺人,这个饱受命运的折磨以在街头卖唱为生的瞎子阿炳,便撇下那把不久前被老鼠咬断了琴弦的二胡,在贫寒交困中孤清地死去。几个月后,那个搀扶他走过无锡城内大街小巷的枯瘦如柴的女人彩娣,也追他而去。
两年后,音乐家吕骥在无意中听到了这首人间绝唱,这首被无锡小城中一个瞎子艺人用生命创作的曲子便被灌制成音乐带,在不同民族不同肤色的艺术家演奏,成为整个人类共有的经典曲目。
51年后,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那座爬满绿色植物的灰楼上,随着那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一根细细的钢丝嘎嘎地拉动那架老式机器,马尾磨擦着涩涩的蛇皮,倾诉着一个民间艺人的一生。我仿佛又看到命运多舛的瞎子阿炳佝偻着身子,身穿缀满补丁的百衲衣,拉着那把陪伴了他几十年胡琴,和干枯的彩娣互相搀扶着,在寒风肆虐的夜晚,在无锡城那空旷的巷子里。彩娣抬头看看云间模糊苍白的月亮,低头看看河中浮沉的月亮,擦擦眼角的泪花,告诉她的男人,水中映着的那一轮满月,真好看。
这首曲于后来被称为《二泉映月》。
摘自《散文》2002年第3期,本站略有修改。